建國南路自宅──在密斯的語境中探索華人住宅的現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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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舉
建國南路自宅客餐廳與戶外庭院;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建國南路自宅客餐廳與戶外庭院;圖片提供:徐明松


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有過偉大的文學革新者,他們不可忽視的一個成就是他們完全吸收了他們正在掙脫的傳統。現在大多對傳統的反叛行為都來自那些不知傳統為何物的人…….
──Susan Sontag, 蘇珊.桑塔格文選 2002


幾個時間與事件
1953年,37歲,王大閎完成了膾炙人 口的建國南路自宅

2013年,97歲,60年後,台灣建築界正在蘊釀重建已被拆除的建國南路自宅 (註1)。

1961年王大閎寫了一封信給老師葛羅培斯(W. Gropius),並寄了幾張建國南路自宅的照片,信裡倒數幾行提到:「希望我設計的房子看起來帶點中國味」(註2)。此時自宅虹廬(1964)與弘英別墅(1979) 未建。

1961年是王大閎叱吒風雲的一年,也是惡運開始的元年。台灣大學第一學生活動中心(1960年底)剛完成,那隱喻中國傳統屋簷反曲的摺板式屋頂與合院中庭在公共建築上的嘗試獲得台灣建築界高度的肯定,隔年故宮博物院邀請競圖再獲得第一名,理應好事連連,最後卻因層峰無法接受而易手他人。隨後1965年國父紀念館邀請競圖王大閎再次獲獎,無奈事先妥協的作品仍陷同樣的困境。此時做為建築師的王大閎心思已遠,寄情於虛構小說《杜連魁》(1966-1977)與《幻城》(1930年代末-2013) 的文學書寫,及沒有特定業主的登陸月球紀念碑(1967-1974)提案,特別是《杜連魁》與登陸月球紀念碑的創作起始點剛好都在1965年國父紀念館競圖案拿到後的妥協與磨難期間。

1963年,一直與王大閎有瑜亮情結的哈佛同班同學貝聿銘與好友陳其寬、張肇康共同完成了東海大學的路思義教堂,一座紀念碑似的永恆教堂,而王大閎卻少有地寫下了略顯火氣的文章〈中國建築能不能繼續存在?〉(註3):

    既不贊成仿古的,更不同意抄襲西方的。因為這兩種途逕都會絕了我們中國建築的路。我們需要的是創造、是立在根深蒂固的民族文化基礎上的自我創造。沒有創造力,什麼文化都是不能健壯的發達。

    在西方文化大量輸入的今天,中國似乎正有一種強烈的保持舊建築傳統的趨向,看到了故宮的太和殿、以及天壇等偉大建築的莊嚴華麗,我們總是存著一種不健全的懷古心理。於是,為了想保持中國建築的傳統,大家開始抄襲舊建築的造型,而對其真精神卻始終盲目無所知,把一些藝匠上本屬西方風格的建築物硬套上些無意義的外型,就當作是中國自己的東西,也就是在這種無聊的抄襲方式下,產生了今天所謂的「宮殿式」建築。

    如果我們仍以抄襲另一時代的建築造型為滿足的話,中國建築是永遠無法生存下去的。另一方面,若不是憑藉著創造力,也沒有一種文化能茁壯起來。我們不妨為中國建築過去的燦爛歷史自豪,但卻應知道,死板的模擬雖然看來像是一種簡單的解決法,卻必然會引到一條危險荒謬的路上去。

這篇文章一則是在持續表達對故宮博物院競圖結果的不滿,讓他失去了一個創造永恆性建築的機會,二則是看到好友貝聿銘、陳其寬、張肇康陸續完成了幾棟台灣建築史階段性的巔峰之作,除前面提到路思義教堂,台灣大學農業陳列館「有巢,張肇康設計(註4)」亦是1963年完成,由此可知王大閎內心的鬱悶與焦急。
建國南路自宅客餐廳;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建國南路自宅客餐廳;圖片提供:徐明松


1953年之前
建築師為自己設計住宅並不是甚麼特別的事,但王大閎這三個自宅提出了一條華人住宅現代化重要的研究路徑,就值得關注了。王大閎從1953年起到1995年有42年的時間都住在自己設計的房子裡(註5),加上他頻繁地更動原來住宅的各式材料、擺設,乃至因應新需求而更動格局,這部份我們在建國南路自宅重建裡就有許多討論與爭辯,乃至為此成立一個學術小組(註6)來決定重建重大的學術爭議,到底是再現那個歷史時空裡的建國南路自宅?1953或1958年(註7)?歷史已逝,我們必須透過少數的平立剖面、黑白照片、口述歷史或工匠技藝重返過去,我們無法再現真實,但我們努力地科學查證,詮釋我們所能掌握的建國南路自宅,顏色、材料、式樣,乃至細部如何收可能都攸關全局。以上,對重建的工作來說自然是困境,對王大閎來說則是持續的思索與實驗,就像1961年他寄給老師葛羅培斯的建國南路自宅那幾張照片跟1953年剛完成時就有許多差異,地板黑水泥換成象牙色馬賽克,月窗的木製窗欞已由矩形改成較小的方格狀。

在分析建國南路自宅之前,我們必須先很快地梳理一下1953年之前王大閎住宅空間的經驗與嘗試。我們知道他出生在北京,童年在蘇州、南京渡過,13歲至歐洲後,至1947年回上海成立五聯建築師事務所前,有17年的時間,從人文養成至專業教育都是西方的,瑞士栗子林、英國劍橋到美國哈佛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不過太早離開中國,中文的讀寫可能不甚流暢,有點類似今天台灣所謂的“ABC”。1952年底王大閎來台後,還經常跟朋友說自己中文不好(註8),六○年代中在譯寫《杜連魁》時,甚至說是為了練中文。因此早年研究王大閎時,第一個浮現的問題是,13歲離鄉背井,30歲回國,所有重要的養成皆完成於西方,怎能設計出有中國情境的現代建築?是13歲以前的身體經驗?還是往後的奮力思考?尤其他談的是拜倫的詩,翻譯的是王爾德的小說,吃的是從瑞士空運來台的巧克力,對中國傳統典籍涉獵不多的他(註9),是如何綜合東西方?甚而創造出一條令人矚目的研究路徑?

從1942年哈佛畢業後到1947年離開美國前,他任職於中國駐美大使館,期間發表了五個作品在美國專業雜誌上,所謂的“紙上建築”。不過在討論這幾個作品之前,有一件事可留意,據王大閎早年的口述,1942年仍在哈佛念書期間,同班同學菲利普‧強生(Philip Johnson )在Cambridge 郊區買了塊地自建住宅(The Philip Johnson house, 9 Ash Street, Cambridge MA),並作為自己畢業設計的題目,邀請了同班同學去現場幫忙,怎麼幫忙的細節我們並不感興趣,倒是最後造出來的這棟小房子充滿了密斯1930年代的Courts house提案的佈局,猜測這是王大閎第一次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接近了密斯,是否因此開始大量閱讀密斯不得而知,倒是日後的訪談他這樣說:「密斯對我的建築思想有極深刻的影響。我對他的許多作品,由衷的佩服,也仔細的研讀了他的一些著作。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見過他。他的設計和我所嚮往的中國式純樸古風,有許多不謀而合之處,因此引起我強烈的共鳴。密斯常提起老子的思想,把老子的無為與純真的觀念,融注於他的設計哲學之中,這樣的建築思想,對於身為中國建築師的我,自然會產生極潛沉的感動」(註10)。強生的自宅基地面積不大,但配置明顯有密斯的手法,如果對照王大閎1943年在New Pencil Points發表,同樣是畢業設計的預鑄住宅(Variety of houses from prefabricated units),或1944年的戰後住宅( Competition Entry of the ‘designs for postwar living’, Arts and Architecture),基本上強生研究的路線非常強調建築的藝術性,而王大閎卻是延續了老師葛羅培斯對於大量化工業生產標準化的社會性解決方案,王大閎雖接受這新的“技術”觀念,卻試圖往形而上的藝術層次移動,尤其他念茲在茲的中國文化,也就是說他關心如何將中國元素置入西方新的理性架構中。最後他發現葛羅培斯的建築語言欠缺文化的滲透力,因此他轉向密斯的語言系統,一種“虛無”、“空靈”的至上主義(suprematism),有時甚至帶點神秘感,王大閎發現只有藉助密斯的力量,才可能讓古老中國“借屍還魂”來到當下。不過這兩個作品,空間氛圍仍被困在技術或材料構架中,尚未找到自己的定見,儘管密斯已在遠處呼喚。

1945年後的城市中庭住宅(The Atrium Town House)、浴室設計(For Civilized Ablutions and Submerged Meditation,1946)與小住宅(1947,時間待確定)等三個作品則成熟的運用了西方新技術所形成的空間架構,進一步反省華人文化現代化的方法。細讀城市中庭住宅,雖然文字論述談的多是中庭的問題,但王大閎知道中庭、合院絕不是華人所獨有,重要還是一種“穿戴”或功能使用所形成的情境。城市中庭住宅裡的氛圍,透視圖與平面,有不少“妝點”性的中國元素,像傢俱、屏風、捲軸掛畫、盆景,乃至中庭植物、水池造型等,但問題是拿掉這些“移動佈景”後?可能仍會接近密斯的建築,顯然容納這些中國元素的“西方” 構架也不能一成不變挪用。浴室設計則使用了一個不同於西方的下崁式浴缸,也論述了淋浴的哲學思維,但在視覺上少了許多自己文化的質感,譬如說開窗比例,壁面材料等,這同樣是城市中庭住宅的問題,之後我們會在建國南路自宅細談這些問題。最後一件就是小住宅設計,這個作品乍看有柯比意“獨立支柱” 的概念,但王大閎顯然未延續柯比意“帶狀窗”與“自由立面”的觀念,對層疊塑型的純粹主義遊戲亦不感興趣。細讀平面,所有的固定式隔牆、樓梯都遠離兩側玻璃外牆,頗有密斯通透空間的手法,不同的是,王大閎的空間無法一眼望穿,較為含蓄。

建國南路自宅
1953年的建國南路自宅、日本駐華大使官邸都可以看成他美國時期作品的進一步思索,相對於城市中庭住宅,建國南路自宅顯得更成熟、更有自信,是一個經過淬煉的結晶。同樣是“遠離塵世”與“沉思冥想”,卻不再拘泥於合院或古希臘、羅馬的中庭形式,而是自在地吸納傳統的氛圍,以更自由、流暢的現代方式呈現。

我們可以先試著走一遭那曾經感動無數早年台灣建築學子的迷人空間(註11),據建築界許多前輩說,建國南路自宅是早期台南成大建築系(註13)接受建築洗禮的地方(註12),高而潘建築師(註14)就曾提到,看過這棟房子讓他悸動了三天都睡不著覺。建國南路自宅是由50英尺(1524cm)寬乘以62英尺(1890cm)深的基地大小組成(註15),基地入口面南,其他三側(東、西與北)都是日式一樓斜瓦平房,以1.6米至1.8米高不等的空心磚牆相隔,前面有六米巷弄,基地面積約略288平方米 ,基地後側,距離北側圍牆約略8英尺(約略245公分)處座落一棟31英尺(945cm) 乘以31英尺(945cm)的建築(註16),約略89.3平方米。圍牆大門在西南角,鄰6米巷弄是近3米高的1.5B清水磚圍牆,面外磚紅色,內牆刷白。進兩扇塗黑漆各兩英尺寬的狹長院門後(註17),踏石板穿過右側有石榴、桃花、鵝掌藤、桂花、鵝掌藤、福建茶作為視覺圍籬的曲徑,左側前段則有整排的珠珠蘭與後段的桂花,在各式植物的簇擁下逐步前行,思緒層層過濾,來到建築物大門,又是同樣尺寸、比例細長的兩扇黑色木門。推門入內來到玄關,面前抵天花板的高櫃,漆大片的朱紅,四扇細長門扇、左右兩兩對開,共8英尺,每扇又是2英尺。眼尖的讀者會發現,自宅裡所有的尺寸都跟2英尺寬的模距有關,無論是門、櫃子、床……。玄關是一個較為壓縮與昏暗的空間,右轉進客餐廳後,南向迎來整片的亮與景致,庭園左前方是一棵稍大的榕樹,右前方就是圍牆大門剛進來的石榴、桃花、鵝掌藤、桂花、鵝掌藤、福建茶,此時還可見到圍牆前方的杜鵑與魚池旁的茶花,入夜後,圍牆內、入口右方的圓形壁燈將整個氣氛妝點的更加迷人。前庭此時由高聳的圍牆界定,並形塑了一個內省式的院落,地上則以小卵石拍漿鋪設,做法類似蘇州庭園的植石,兩側再以與建築等寬的半B磚界定前院的範圍。這種明暗的空間層次自然來自華人傳統合院的空間經驗,簡約的庭園佈置並不是現在遺留明清庭園過度矯情與繁複的做法,似乎更接近日本庭園空間的簡約,只是情調不同。

建築的主要構造是由1B半的承重磚牆支撐,除南向外,其他外牆磚面皆保留清水磚原色,而南向戶外及所有室內磚牆皆是刷白(註18),這種藉由色差對比產生的“立體”效果非常有趣,典型西方前衛現代藝術的操作方式。屋頂板下方則有鋼筋混凝土樑環繞,有趣的是屋頂板並不是鋼筋混凝土(註19),而是台灣光復後常用的木構造屋頂,上方最後有油毛氈覆蓋,室內下方則有鐵絲網再以灰泥粉刷。剛剛提到的南向落地窗,事實上為防止雨水或烈日直接影響木構造落地窗的耐久度,往內退縮了90公分,並以兩根黑色鐵柱取代另三面的承重磚牆,這經驗恰好回應了傳統合院正廳的空間經驗,也就是在看似不對稱的戶外(無論是圍牆大門或入口玄關),最後進入客餐廳竟然又回到傳統三合院中軸線的“禮制”邏輯,因此前院所扮演的角色,正是傳統的院落空間。

再者就是那具話題的南向落地窗,14片,每片兩英尺與黑水泥地板的分割線完全等寬,落地窗寬高比約略1:4.8,沒有垂直窗樘只有上下的窗樘,亦即只有玻璃周圍的框,門開之後卻不見立樘,每隔4英尺落一固定軸承,好讓落地窗兩兩對開。現年88歲的資深建築師高而潘曾在1954年第一次拜訪建國南路自宅時發現並提問,王大閎回答說:“中國北方冷,立樘可使門扇較為緊密,室內可保溫,南方涼爽則無需此樘”(註20),不過我個人的判斷是王大閎先決定了落地窗的比例(proportion),亦即選擇傳統中國的使用方式或空間比例,而後以機能的理由對外說明,還有兩個可能性,其一是拿掉立樘可讓室內外穿透度更好,其二是沒有立樘可讓14扇落地窗完全可重疊地板2英尺分割線的模距,但王大閎不想讓人以為是形式決定了構造,因此有此說。另外高而潘建築師還有一個有趣的觀察,他認為門窗比例攸關全域,因為它們都在我們使用建築的視覺經驗內,貝聿銘、陳其寬與張肇康早年設計的台中東海建築,散發濃厚的日本味,其實不只是材料模仿日本傳統建築,門窗比例也至為關鍵,譬如說日本人採滑門,所以門窗構造上比例稍矮胖,使用上不易壞,中國人因採推門,所以門扇得窄長,完全符合構造上施力的原則(同註20),這種使用上的選擇決定了各民族一種長久的美學。再者這種比例是否也影響華人觀看的角度,進而影響到中國繪畫捲軸的呈現?還是倒過來,這都是值得探究的議題。

建國南路自宅室內所有的傢俱皆以朱紅、黑與白三色呈現,沒有天花板燈,只有適當處裝設了些圓形壁燈,或可移動、燈罩為朱紅色與象牙色的立燈,再酌以父親王寵惠留下的無價的陶瓷字畫,增添多變的室內氛圍。

餐桌是白色的圓形中式餐桌,周圍則環繞六張沒有靠背的圓形板凳,板凳面為柚木塗朱紅色,圓周並有微微高起的收邊,支撐為塗黑漆的三支鑄鐵腳,客廳則有三張密斯似的白色沙發與一張同樣有著潔白大理石面的茶桌,另一側亦是密斯似的長型靠榻,上面放著古色古香的白色墊子與朱紅靠枕,再配合天花懸下的大葫蘆,充分流露出東方情調。

東西兩側是清水磚牆刷白,地板則是黑色水泥分割成2英尺寬的釉黑色水泥地面(註22),與臥房、浴室之間的隔間牆與平頂天花則塗以白漆,猶如白色畫布,準備吸納來自各處的景色,無論是晝間的自然或人工光線,或是人影移動的光影。至目前為止,我們描述了王大閎許多用色,敏銳的讀者一定會察覺到,建築師試著要活用那些傳統的朱紅、黑、白、清水磚等顏色,再配上有傳統味道的擺飾來建構他的新東方空間。

後半部北側是由較私密的空間組合而成,有臥室、浴室與廚房,臥室位於東側,避開台灣西邊的炎熱的曝曬。進臥室無門,有兩片成T字型交錯的朱紅色布廉可遮掩臥房的私密,東側外牆上有個5.5英尺(168cm左右)直徑的月洞窗,窗臺高68公分左右,木製小矩形窗櫺則安裝在外側的滑軌上,視覺上顯得月窗乾淨而俐落,透過月窗,可見側院栽植的竹子與鄰房的日式灰瓦斜頂,在搖曳生姿中頗有國畫的味道,尤其當晚上燈光投射在竹子上,映出的畫面更加迷人。臥室有一座8英尺朱紅衣櫃,頂天花板,同樣四扇細長門扇、兩兩對開,還有一張4英尺寬的床,無床頭板,離牆20公分。我曾問王先生,為何床不靠牆且無床頭板,他答說:「這樣螞蟻比較不會上來」,聽起來似乎言之成理,真正的理由猜測仍是視覺的考量。

浴室居中,沒有對外的窗,只有與廚房相隔的天花氣窗與下崁式浴缸上方的圓形天窗。令人興味的是浴缸,目前訪談獲得的資訊:“浴缸四周以紅磚堆砌,上面再以8-10公分左右厚的台灣觀音石做收,兩側貼米白色的小口馬賽克,觀音石東西兩側略窄(15-20公分),南側高於東西兩側且略寬,近45公分,可置盆花裝飾,北面則有銅製出水龍頭,下崁內壁顏色為象牙色小口馬賽克”,台灣觀音石是一種暗灰綠色的石材,配上象牙色的小口馬賽克,顯得較為明亮,當地板是黑水泥的“暗”,可以想像整個浴室空間也變成景色。

建國南路自宅臥室與月窗;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建國南路自宅臥室與月窗;圖片提供:徐明松


尾聲
如果我們認真的將建國南路自宅的2英尺“模矩”由14片乘14片地板的分割線往外延伸,可以看到房子裡外所有牆、傢俱與“模矩”的關係,嚴格來說數學邏輯是存在的,不過僅存在於視覺顯著的物件,像大片地板、門、落地窗、櫃子,其他小的物件則依功能需定位,隨後再用些不具形狀(葫蘆、植物、顏色…)或特殊幾何(月窗)來模糊那具秩序的“模矩”化空間。2006年拍攝王大閎第一部紀錄片時,王鎮華老師曾引述一段王大閎講過的話:「哈佛有位同班同學打開抽屜,甚麼東西都有定位,但設計卻很爛」。王大閎建構一種秩序,但又經常違逆該秩序。或者應該說秩序是一種底層隱而不顯的節奏,但建築師得在此節奏下找出生活的趣味並建立風格。

建國南路自宅是王大閎階段性的重要成果,此刻他仍是自由的,即便他的生存環境由寬廣的美國、“大上海”、香港,最後被囿限並蟄居在政治地理的邊陲,台灣。他仍用他的生命在兩岸對立所衍生的意識形態下努力思考華人的新建築,可以想像?在冷戰的年代,多少人汲汲營營地想辦法離開台灣並取得雙重國籍,王大閎非但沒有雙重國籍,1952年來台後,竟至2001年85歲才再離開台灣,只是為了重尋他的兒時記憶,蘇州,以他的家世背景,與外交系統或蔣家的緊密關係,取得雙重國籍或出國都易如反掌,為什麼他沒做如此選擇?今天在這個忙碌庸俗、聲喧嘩的年代,重回建國南路自宅,走過王大閎的來時路徑是一件發人深省的事。當兩岸皆為都市面貌舉棋不定之時,走進那高牆,新的“庭院深深”的建國南路自宅,或許有機會找出我們建築文化的何去何從。

靈光尋回的歷史訊息
一甲子後,台灣建築界開始籌建已被拆除的建國南路自宅,三年後的今天,自宅重建幾近完工。而王大閎最景仰的德國建築師密斯1929年為巴塞隆納萬國博覽會設計的德國館,也在過了五十四年後,1983年由幾位西班牙建築師倡議重建,並於1986年完工。密斯德國館重建的歷史價值在於它在觀念與技術前衛的見證,而建國南路自宅則是引進此前衛觀念並熔接自己文化的重大工程,或許當年台灣技術不允許王大閎以high tech的方式呈現,但彌足珍貴的卻是,以二十世紀五○年代適當、營建體系能支撐的技術構建出這耐人尋味的自宅。如今此宅即將完工,它不再是建築師私密的住宅,而是一棟再現初始靈光的小型博物館,裡面沒有任何博物館該有的陳列物,有的只是1953年剛完成未改建前建築師的生活情境。或許我們應該重新回到開頭引用蘇珊‧桑塔格的那段話作為結尾:「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有過偉大的文學革新者,他們不可忽視的一個成就是他們完全吸收了他們正在掙脫的傳統」。
建國南路自宅臥室與月窗;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建國南路自宅臥室與月窗;圖片提供:徐明松



【延伸走讀】
一探王大閎建築師的建築實踐「住宅空間」
達人老師:徐明松
走讀時間:2017年7月22日(六)
參訪景點:外交部(外觀)
     張群宅(外觀)
     王寵惠墓園
     牛天文宅(外觀)
     弘英別墅(外觀與屋頂)
     陳重義宅(外觀)
報名連結:http://bit.ly/2sV3BU9
報名電話:02-87939671

一探王大閎建築師的建築實踐「公共與商業建築」
達人老師:徐明松
走讀時間:2017年7月30日(日)
參訪景點:台灣大學法學院圖書館
              亞洲水泥(外觀)
     鴻霖大廈(外觀)
     東門基督教長老教會(外觀)
     良士大廈(外觀)
     舊外交部長官邸(外觀)
報名連結:http://bit.ly/2uaQE83
報名電話:02-87939671

本文註解:

1.建國南路自宅1964年出售,可能於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拆除改建成四樓公寓。2006年第一次王大閎大型回顧展時就有人倡議建國南路自宅重建之事,以華昌宜教授最為積極熱切。2013年台北市副市長張金鶚走馬上任,華教授終於促成了此機會,隨後重建基地幾經波折,擇定台北市立美術館南側美術公園內。緊接著成立“王大閎建築研究與保存學會”,透過常務理事陳邁先生與理事蘇喻哲建築師的幫忙,璞永建設、文心建設與璞寶營造慷慨解囊,贊助所有重建費用,目前已完成規劃設計,預定2015年四月完工,七月對外開放。功能將由原先私人住宅變成公眾博物館。
2. 1961年8月29日王大閎給格羅皮烏斯的一封信,猜測此時故宮博物院設計已由大壯黃寶瑜教授接手。此信完全未提及故宮博物院競圖。
Dear Dr. Gropius,
I have received with much pleasure the Spring 1961 issue of Program you sent me. The contents are both stimulating and instructive. Even the cover design and mise en page are exciting.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your thoughtfulness.
It was with great pride and joy that I read about your new achievements and the world-wide honours you have been receiving during the past years. Your ideas and work have always been a source of inspiration to me.
Here are a few photographs of the interior of my own house, built more then ten years ago. I hope that I have succeeded in making the building look Chinese!
With my sincere respects and warmest affection.
Dahong Wang
Aug 29 1961
3.〈中國建築能不能繼續存在?〉,成大建築學會《百葉窗》第四卷第一期,1963
4. 2006年6月,台灣華碩電腦董事長施崇棠決定由他們成立的觀樹文教基金會捐了五億四千萬給臺大興建人文大樓。五億四千萬意在發揚五四精神。基地選在農業陳列館(與另兩棟俗周邊空間不足,校方決定將三棟洞洞館拆除改建,引起洞洞館保存與否的廣泛討論。2007年1月11日,台北市文化局邀請建築學者漢寶德與古蹟學者李乾朗、馬以工、張崑振實地會勘後,決議將「洞洞館」中的台大農業陳列館登錄為歷史建築。
5.弘英別墅1979年完成入住,1995年搬離。
6.建國南路自宅重建學術小組成員有郭肇立、李乾朗、羅時瑋、傅朝卿、蘇喻哲、梁銘剛、曾光宗、徐明松與蔣雅君等教授。
7.1953年建築蓋完後,王大閎請了攝影師拍了幾張大底片的照片,隔年10月發表在成大《今日建築》上用的影像就是這幾張照片;1958年前後,可能兩個小孩都出生了,留下大量在建國南路自宅內的生活照,目前由前妻王美惠女士收藏。
8.王大閎,《銀色的月球》,〈大失敗〉一文裡他這樣說:「由於我的中文程度低淺,我更覺得寫作是件艱難的工作,我寫文章時必要翻查字典或請朋友修改。我雖不會寫作,但對於翻譯卻很感興趣,因為由西方文字譯成中文,實在是一種挑戰;並且我可以借此來進修我的中文。我開始由短詩和散文著手翻譯,每篇譯文我至少要修改十次以上,有時還請朋友郭良蕙或鄭寶華過目和修改,然後在用字方面,自己再加以推敲後才認為可以刊出。….」,通俗社,台北,2008,頁27-28
9.王大閎,《銀色的月球》,〈吸收世界上奇妙色彩〉一文裡他這樣說:「童年時,我最愛看武俠小說。《水滸》、《封神榜》、《七俠五義》都是我看過不只一遍的書。」;「我對言情文學,不感興趣:《西廂記》和《石頭記》,我到了三十幾歲時還沒有看過,也沒有興趣看。但是對《聊齋》裡的故事,卻非常入迷。」;「我在香港時,住在一位朋友鄭觀宣家。他的太太程孟,是朋友中我最敬佩的一位,她在美國是讀英國文學的,精通中英文,讀過的書要比我多幾十倍。有一天閒談中,她忽然問我看過《紅樓夢》沒有?我很慚愧地告訴她我沒有。她很驚訝,半取笑半正經的說,你非要讀這部小說不可,否則,你就不是中國人。給她這樣一說,我便下定決心,花了將近兩個月時間,把這部書讀完,成了一個中國人。」,通俗社,台北,2008,頁97-99
10.《中國當代建築師 王大閎》,大仁,台北,1978,頁9
11.這裡所描繪的材料、顏色指的是1954年結婚前的狀況,意指王大閎單身時的原始設計。
12.是台灣1945年光復後最早有建築系的學校,其他學校都在1960年以後才陸續成立。
13.當時年青建築師及建築系學生對建國南路自宅與王大閎,常抱著一種朝聖的仰望心情。比如成大建築系教師金長銘,曾稱王大閎為“一顆建築界的新星,忽然以其無比燦爛的光輝,照耀著自由中國”;李祖原則回憶說:“我大學時同學們若能去參觀你(指王大閎)的家,就像回教徒能去朝拜麥加簡直不得了。”以上文字引自王俊雄,《憂鬱的現代──王大閎與臺灣建築現代性,1950—1970》,見《王大閎》,建築師全聯會雜誌社出版,注17,頁21:“……《今日建築》第5期,1954年10月,第17頁;《訪李祖原先生》,《成大建築》第19期,1982年5月,頁77。”亦可參見《建築師》第49/50期,1979年3月,頁88、97-99。
14.高而潘,知名建築師,1928年生於臺北,省立工學院建築工程系畢業。重要作品有臺北市立美術館。
15.《今日建筑》第5期,1954年10月,台灣光復後一段時間還使用英尺為工程上的單位。
16.按實際照片與《今日建筑》第5期上推算出的尺寸,長寬都不到31英尺,約927.44cm(東西)乘以941.48cm(南北),自然圖面表達與現場施工會有所差距,特別是整個過程王大閎親自督工,勢必有許多現場重新決定的意見。
17.《今日建筑》第5期,1954年10月刊載的描述文字是“未经油漆的双扇狭长木制院门”,但同樣是1954年拜訪建國南路自宅的高而潘建築師記得是黑色,而王家多人(王美惠女士、大女兒王依仁)也記得是黑色,以亞熱帶潮濕多白蟻的氣候,戶外木製品上漆是合理的判斷,更何況中國傳統建築應不會在如此重要的戶外大門保持木料的原色。
18.刷白的施作效果跟粉白有所不同,前者完成後仍可見磚紅色,有點時間斑剝的效果。
19.1950年代台灣因為兩岸緊張的軍事狀態,所以水泥是軍事管制品。
20.高而潘建築師訪談,2013年 7月21日19:30-21:30。
21.同注20。
22.也曾一度換成灰綠色小口馬賽克。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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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現代建築的朝聖地 – 王大閎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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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建築師的畫像──王大閎的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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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圖片提供:徐明松助理教授
整理:王進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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