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立/用對世界的理解做建築,而非為創造而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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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半層書店對談現場;圖片提供/洪人傑

上海半層書店於2019年8月30日晚,邀請來自台灣的廖偉立建築師舉辦「雜木林進路」講座,並於講座後邀請三個不同世代的建築師與其對談,在一個多小時的對談中,以廖偉立建築師的作品為媒介,延伸至他對台灣土地、當代建築發展、人生信仰的觀察及心得。廖老師在對談中表示隨著歲月增長,已甚少出直拳回應,而這除反應在作品之中,同樣表現在座談會的交流上,面對提問會以經過沉澱精煉後的思索回應,但在些許時刻,仍能感受到他瞬間爆發的張力。但不論歲月改變了什麼,廖偉立對建築及台灣土地的熱愛,至今並未有任何消退。

─以下為本次座談會內容實錄─

時間:2019.08.30
地點:上海半層書店
主講人:廖偉立/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創始人
主持人:韓 晶/半層書店主持人
對談者
劉宇揚/劉宇揚建築事務所創始人
王 灝/佚人营造建筑设计事务所創始人
洪人傑/HAS design and research創始人

左至右分別為廖偉立、韓晶、劉宇揚、王灝、洪人傑;攝影及圖片構成/王進坤


建築跨越時間跟空間串連起人的回憶
韓晶:廖老師讓我們知道建築是個美好的行業,今日我們與中國傳統明顯斷裂,又正面對全球化、商業化的衝擊,在這個時代浪潮中,建築師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及建築信仰,才能跟世界對話。本次邀請三位對談者,分別代表三個不同世代,分別是60年代的劉宇揚建築師、70年代的王灝建築師,及80年代的洪人傑建築師,來與50年代的前輩廖偉立建築師對話,探討廖老師源自台灣、以「雜木林」為核心的建築。

劉宇揚:「雜木林進路」這個題目非常好,我自己是台灣人,之後去美國、香港,最後來到上海,覺得自己就是顆雜木,在尋找適合自己的土壤生存下來,到今日根植在上海這個城市。雜木林是生命力很強的生態系統,必須要有很強的適應力,靠自己能力扎根在此,與各種不同的生態系如政府,業主,營造彼此交和共存。廖老師從最早的東眼山公廁,一路到近期的教堂或美術館,都有一個永恆的信仰,因此不管外在有多少困難限制,都能在其中找到一束光,而不是結構、材料等外部事情。

《時代建築》2008年第5期針對台灣建築發展進行了專刊研究,將廖老師的王功橋用作雜誌封面,非常令人驚艷。而我開始對廖老師作品進行研究,則是台中救恩堂一案,我曾在台中居住八年,其中五年救恩堂基地就在我住居旁200米左右,可惜我1984年即離開台灣,每次返台多是工作來往,因此還未到過現場,但救恩堂勾起我兒時的記憶,因此就開始對其平面、立面進行研究,確實如廖老師所述,在某個場景中,救恩堂就似一直存在這城市裡,但卻是新建的建築,給人熟悉的陌生感,就是如此獨特的建築,跨越時間跟空間串連起了人的回憶。

《時代建築》2008年第5期封面;圖片提供/時代建築

台中救恩堂;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台中救恩堂;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王 灝:雖然2009年曾去過台灣一趟,整體上有兩點給我感受特別強,第一是社區性很好,第二則是人與人的關係非常親和。今日許多建築師的追求,是希望塑造「前所未有的美好」,透過參數化及眾多技術輔助手段試圖去達成,我認為這個追求很危險,前所未有會給人陌生感,而容易被它吸引,尤其在圖像視覺刺激上,這刺激遠比人真實處在該環境中的感動多,這非常危險。而廖老師是透過材料的拼貼給建築很好的偽裝,能極好的融入台灣城市環境。再來因台灣屬於亞熱帶氣候,與北方寒帶氣候不同,人們日常的穿著比較輕鬆,這輕鬆的氛圍也表現在建築空間之中,非常在地。

神聖的教堂空間,廖老師卻用常民地域的材質表現很獨特,我認為這是50後建築師獨有的特質,會去追求空間本質,具有古典建築中很多重要圖騰,是傳承自二戰前後現代主義建築師。台灣與大陸的建築其實相似,因是從同一個傳統衍生出來,雖然環境不同但文化的核心還是相似,能從皮層材料的變化發展出的親和力,背後又有很強的圖騰性,兩者並存非常獨特。另外,在空間的溫暖性上,比大陸建築師表現的好,這是因整體社會環境中人與人,與甲方的關係都有影響,溫暖性、從人的角度出發的平等性等,都值得大陸建築師來學習。

台中救恩堂;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台中救恩堂;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進路」是要走去哪裡?
洪人傑:廖老師是我在大陸、台灣、泰國、日本四地認識的建築師中,最願意聽晚輩意見的建築師,但廖老師清楚自己的方向,因此聽完瞭解後,常就放在一邊,仍專注在自己的方向上。廖老師提出的第一個概念「宇宙論」是很直接到沒有神秘感,直觀的從建築中就能感受到老師的追求。第二個概念「雜木林」則將作品提升到具有抽象性,找到一種方式來面對台灣特殊的城市及景觀,非常切合作品,同時提供想像的詩意,而且並不侷限台灣,是能通用於其他地方。

我對此次提出的「進路」兩字很感興趣,「雜木」是隨著光成長,當給予不同的養分會長出不同的面貌,因而推論「進路」應是廖老師給予自己的一個挑戰,好奇它代表的挑戰是什麼?作為50後的建築師,廖老師對建築的熱情強烈到就算賠錢也要做的狀態,自公廁、景觀橋,到美術館這段路徑中,創造出一種模糊的內在感,而在外部感的形式則是既和諧又衝擊,會給人一種快樂,整體就如同雜木林的存在一般。好奇這個獨特的魅力如何被塑造?而「進路」又是要走去哪裡?

廖偉立:
雜木林的概念是2002年阮慶岳老師邀請我、謝英俊及程紹正韜,一起在台北當代藝術館舉辦《黏菌城市:台灣當代建築的本體性》展覽時,我所提出的概念〈雜木林美學─亞熱帶建築的思考〉,是我對自己及台灣各種現象的觀察。去年我在台北舉辦首次建築個展是以《造化》為主題,今年會選擇《雜木林進路》是意指追求的理想在遠方,而不斷地去接近(approaching),但因為理想是模糊不清楚的,使我不斷往前,若理想已完全清晰,可能反而會失去追逐的動力。當你在表現建築時,其實建築也在表現你,而說的每句話語,也都在呈現你生命的狀態,做建築其實就是在做人,因建築的技術性每位建築師都能掌握,差別在於自己怎麼去理解建築。


從文藝復興、古典建築、現代建築到今天,建築是越來越走向個人化,在這狀態下會失去一些重要的事情,今日一直在講「創造」,但到底要創造什麼?我認為有覺知的建築師,是用他對世界的理解來做建築,而不是為創造而創造,因而與他者產生隔離。建築的真實對話離不開人跟環境,這是我永遠相信的事情,探討人跟自然的狀態應是核心,這不會隨著時代而改變,是永恆的存在,至於外在形式該怎麼表現?那是會隨著時間、自我的狀態而有不同。若你誤把形式當成永恆,花很多心力在研究材料,但卻不知道為何要研究,那是在浪費時間跟生命,因此建築人應該常捫心自問,你到底相信什麼!

桃園東眼山公廁;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桃園東眼山公廁;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桃園東眼山公廁;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建築即是探討與自己、與土地、與社會的關係
洪人傑:若以日本建築師對「自由建築」的探討為例,阪本一成是從空間向度,伊東豊雄是從構築上,妹島和世則是從材料上,到石上純也則轉為景觀跟建築的自由。那廖老師的「雜木林」由早期建築跟景觀的關係到現在,是否隨著時間而改變?因雜木林隨著時間也不會只是原本的雜木林,雜木林是否也有進化?以及建築的關鍵字、信仰是否曾改變?

劉宇揚:相較從日本建築師的發展脈絡來對比廖老師,倒不如用台灣本土的例子會較合適,廖老師所闡述的宇宙觀、雜木林,是從台灣本土的狀態出發,一個是回應台灣多雨、坡地、潮濕的氣候環境,這些已存在的先天條件。再來是回應台灣複雜的人文地理,有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時期的交相積壘,這些都是廖老師作品的土壤。在廖老師作品的美學上,可讀到對台灣土地濃厚強烈的情感,雖乍看粗糙但卻是經過精密思考調整的,這是一種非常樂於其中的設計狀態。因此若進化應該會跟台灣過去三、四十年,及未來三、四十年社會、美學、人文的發展狀況息息相關,可能會偏向精緻化,因台北正往這個方向靠近,雖然會有些單一,但卻是今日社會的趨勢,也就是反生態的,若為美觀好看而出發常會偏向單一樹種植栽,若要持續發展則需要多樣化生態的。

廖偉立:早期如東眼山公廁、王功橋等作品,是出直拳的,但經過這些年的沉澱跟反省,到救恩堂、毓繡美術館已漸將直拳轉為說故事,現在則是將故事拉長成為一本小說,是描述人或呈現人的狀態,而非是形式的「進化」,這與日本建築師追求把簡單的事情做到極致的狀態不同。而是希望能打造複調(含有兩條以上的獨立旋律)建築,彼此之間雖然有矛盾、有對抗,卻也讓人在空間能有多元的感受,而不是單一的狀態,這兩者沒有對或錯,而是每位創作者由自己個性、喜好出發而選擇的路線。如同日本建築師石上純也的建築,很真實反應他的個人面向、氣質跟穿著,若我這樣的面相、氣質跟穿著風格,卻也去追求他的建築理念不是很奇怪嗎?

彰化王功橋;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彰化王功橋;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彰化王功橋;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無須刻意區隔東方西方,真誠面對自己找到信仰
聽 眾:從廖老師的宇宙論中聯想到漢寶德先生的論述,並從老師您的作品中,感受到您用作品在探討建築學的本質。今日我們是使用西方的系統,來詮釋東方的傳統,但這個方法並不能完全展現傳統的底蘊,廖老師認為中國傳統匠藝該如何傳承?以及您怎麼把東方傳統放進作品之中?

廖偉立:我的建築學習即是來自西方系統,我舉日本為例來回應,日本早期受到中國影響很深,但在1853年美國將軍馬修‧培理率領艦隊駛入江戶,日本被迫打開門戶而展開全面西化,雖不斷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卻既能保有傳統又吸收外來新知,並轉化為自身的文化,今日檯面上日本建築師之作品比西方更西方,卻仍保有日本的文化底蘊,反觀華人與之不同,同樣受到歐美列強的侵犯,被迫打開門戶卻造成文化斷裂,這是不同民族的不同特性。其實,世界本是一體為何要一分為二,不該一開始就設下界限區分彼此,比如日本安藤忠雄建築師,他使用西方的清水混凝土、幾何量體來做建築,卻被大眾、評論家認為非常日本。因此當設計形式時,不要被符號影響,舉日常穿著來說,絕大部分的人都穿著西式服裝,幾乎無人穿著漢服工作活動,但我還是能知道你是華人,識別的原因可能來自氣質、儀態等,因此必須拋棄外在形式、符號。

美國建築師路易斯‧康(Louis Kahn)就不從形式、符號去思考建築,今日幾乎全部的建築師都在往未來走,唯有路易斯‧康能用現代主義往回走,卻能做得如此獨特、有創意,在他之後包括安藤忠雄、彼得‧卒姆托(Peter Zumthor)都在這條路線上前進,但都未能超越他,這值得我們思考。

南投毓繡美術館;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南投毓繡美術館;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聽 眾:要如何把這個東方氣質在作品中實踐出來?

廖偉立:今日許多大陸建築師在這部分著力很深,也非常認真,但已有點「著相」,太過在意材料跟符號的使用,陷入喃喃自語的狀態中。建築是很現實的專業,每個人都努力的在思考跟實踐,試圖往自己理想的方向前進,但最後百分之九十都會偏離目標,因此必須跟生活、跟信仰、跟生命連結在一起,有沒有真誠面對自己,找到核心價值是最重要的。

南投毓繡美術館;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南投毓繡美術館;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廣納建言並擇善固執,時時自我反省
王進坤:廖老師是位固執的創作者,但同時又與台灣重要的評論家如阮慶岳,王增榮老師等是好朋友,您怎麼看建築評論跟創作者的關係?及最理想的關係是怎樣?因創作者多是清楚自己的方向跟路線並追逐前進,評論者則是用他的眼光,從更全面的角度去審視創作者的作品,來給創作者他的觀察,可能是鼓勵、提醒甚至是批判,作為創作者您怎麼去消化評論者給的建議?以及怎麼去識別這些建議?

廖偉立:阮慶岳跟王增榮有次聊到我,抱怨每次給我建議,我都點頭回應是、是、是,但卻不一定真同意。我認為建築師跟評論家的關係,應像打乒乓球般,但能來回打幾次,精不精彩則看兩方的能耐。評論家能看到建築師在設計時,沒想到卻做出來的地方,並透過解讀讓建築師知道,原來在還想不清楚之中我做了什麼。評論家對我非常重要,尤其阮慶岳及王增榮兩位更給我許多提醒及反省,發覺許多自己沒看到的面向,以及該怎麼解讀這個面向,但建築師仍需擇善固執,去掉我執非常困難,因為必須固執才能完成一件事情,但過度固執容易走偏,因此需要朋友、評論家從旁給予提醒,關鍵在自我的反省能力,評論家給的建議並不是答案而是參考,還是要回到自己去反省、去判斷,因自己才最知道答案。

生命的過程也是種修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而要達成這三個狀態,沒有捷徑就是不斷地自我反省。我年輕時候做人、做事、做建築都喜歡出直拳,但隨著年紀漸長,見自己有時不是自己,一山還比一山高,是學無止境的。

2018年《造化》展時廖偉立與建築師、評論家對談;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王進坤:廖老師曾在台灣李祖原及潘冀兩位重要建築師的事務所工作,這兩位建築師養成許多台灣重要的中生代、新生代建築師,但跟日本的脈絡系譜相比,台灣建築師似不太喜歡提及過往工作的經歷及影響,您怎麼看台灣跟日本在這上面的不同?

廖偉立:我也曾質疑過這個狀態,為何沒有像日本清楚的傳承,後來從全球的建築發展角度來看,這種系譜脈絡的狀態是日本所特有的,其民族性就是非常重視師承,除台灣、大陸外,包括美國或歐洲各國重要的事務所,也都沒有這樣的文化,並不會刻意去整理這個系譜。我確實希望自己事務所工作的同仁,能夠受到我的啟發,但他們可以做得跟我不一樣,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特而不同的,做自己才最自在。

廖偉立建築師工作樣貌;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廖偉立建築師工作樣貌;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延伸資訊
展覽名稱:雜木林進路─廖偉立的建築
策  展  人:王增榮
時  間:2019.09.14-11.06
地  點:臺灣文化部文化資產園區
雜木林進路海報;圖片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延伸閱讀】
>藉《造化》談廖偉立建築中的各種可能/王增榮

>[廖偉立] 離家,是為了回家

>廖偉立導讀全新作品「台南左鎮化石園區」

>廖偉立-毓繡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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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王進坤
資料提供/立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校  閱/邱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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