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DJ Mykal a.k.a.林哲儀:ROKON想要做的就是當一個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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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壇打滾 20 多年,林哲儀的經驗十分豐富,目前是滾石電音廠牌負責人(攝影:阿國)

圖片說明:樂壇打滾 20 多年,林哲儀的經驗十分豐富,目前是滾石電音廠牌負責人(攝影:阿國)


樂壇打滾 20 多年,林哲儀的經驗十分豐富,早期同時身為唱片公司企劃,音樂文字工作者,DJ;中期作為雜誌總編輯、唱片公司經理、夜店音樂總監、獨立唱片行老闆,潮流服飾主理人,知名樂評。近期更身兼音樂創作者、滾石電音廠牌 ROKON 負責人的重要角色,8 月發行個人首張黑膠《RKNIIFTR Remix EP》,跟我們聊了很多關於廠牌經營的理想與實務。

上次接受欣音樂專訪時,滾石電音(ROKON)這個廠牌才剛成立,可以跟我們講一下這一年的想法。

我覺得最大的不同,簡單說就是理想與實務的轉變。因為之前訪問也聊過,我其實做這個廠牌,我當時有很多的理想也好、夢想也好,我想去做一些事情……。但是回到實際面來說,因為從我正式離開馬雅音樂之後,我其實就完全專心在個人 DJ 的部分,跟辦 Party 這塊的經營上面,所以我已經脫離體制運作很長一段時間了。

離開其實超過 10 年了。我當年離開馬雅音樂之後,年底就跟阿嶽與熱狗去美國做巡迴,回來我就到了 Partyroom,那是當時在京華城 12 樓的夜店。我就開始完全專心在辦 Party、當 DJ。所以我剛說的距離,我必須讓自己重新回到體制裡面去運作,也就是回到唱片工業,面對我想要去做的事情,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理想跟現實之間的調整,應該說過去 20 年來,不管是工作或是個人生涯,從唱片公司、寫音樂文字到當 DJ,簡單來說是以自己為本位在做發展跟思考,我只需要顧好自己、想好自己想要做什麼、表達什麼……,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幹嘛。老實說,也知道這 20 年來,樹敵不少,討厭我寫作、DJ 風格的人也很多,但,我始終覺得,「我只需要對自己負責」,我一直都這樣想……,但是到了一個廠牌之後,最大的轉變就是,我得要對這麼多人負責。

Landy(張培仁,魔岩唱片創立者,現為中子文化總經理)之前開玩笑說:「林哲儀你就是很難搞定。」他覺得我圓滑一點會更好。

可能以前比較自我?

以前的狀況就是,我覺得你完全不懂我在幹嘛,我就會直接翻臉,我很堅持要的東西,但現在不行,因為帶一個廠牌就是要面對這些人。我以前不會先想解決問題的方法,我會先找情緒出口發洩;現在先會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把它當成情緒出口,我覺得這是很大轉變,也是一個成長。

所以你說這一年來,對我自己來講,我覺得轉變最大的,其實是在面對整件事情的心態、責任感也不同。

更務實一點嘛。

對,但那個務實不代表妥協。
經過這段時間的歷練,回歸到唱片工業裡面的林哲儀心境上開始些轉變(攝影:阿國)

圖片說明:經過這段時間的歷練,回歸到唱片工業裡面的林哲儀心境上開始些轉變(攝影:阿國)


所以這一年下來,哪些事情是覺得比較有點成果的呢?

你就 ROKON 這個廠牌來說,現在來談成績都還太早,回到廠牌剛開始的時候,三毛老闆(段鍾潭,滾石集團總經理)講的事情,他覺得一年都不能夠去看這個廠牌、或是想要做的事情有沒有成果。因為台灣不是沒有電音廠牌,但是當時成立 ROKON 想做的事情,可能相對來說企圖心稍微大一點,那就更不可能用很速食、短時間來評價功過。

可以比較清楚講的是,一個凝聚力的部分,不管是我也好、旗下藝人也好,過去大家都習慣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即使最有經驗的女孩與機器人,面對唱片工業這件事情,重新面對藝人這件身分,也都還需要一些時間去調適。

你說要有什麼階段性狀態的話,我覺得就是從 4 月辦了 James Lavelle、然後辦了 MXTRW∆VE,一場 Party 與一場演唱會,到我們去上海 Summer Sonic,這些都是用所謂的團體戰,集結廠牌的力量做一些事情。特別是去 Summer Sonic 那次,那個整個氣氛跟狀態,我是很感動的,不管是小喔(世外桃源主唱閻韋伶)或是誰,他們在自己臉書所說,真的去那邊感覺到,廠牌的大家是一家人,真的有個共同目標想去做,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們整個時段只有 200 分鐘,所有去的人都要演出,但大家都沒有在計較誰演出多長,去就是在想說,怎麼樣把這段演出做到最好,然後在那邊告訴大家,「我們就是 ROKON 的人」。

我覺得這就是階段性的成果,因為下半年很多人都準備要發自己的作品,那這是一個很好的起點,如果說大家現在還是一盤散沙,對於這個廠牌也沒有向心力,ROKON 要做事情就很難,但現在這整個狀態,我覺得是好的。

縱觀滾石唱片的歷史,一直都有在做電子音樂風格,從 1980 年代的紀宏仁與 1990 年代的 dMDm,兩者分別是 Synth-pop、歐陸浩斯舞曲,甚至是化身 DJ Orange 的張震嶽,皆具有時代意義與風格差異,那麼滾石電音想要朝那種風格去做呢?

老實說,我現在並不想去定義 ROKON 想要的風格。好比說 Warp 好了,雖然初期的時候,當時簽了一堆做 IDM 的音樂人,不管是 Autechre、Aphex Twin 這些,但 90 年代末期之後,開始不是這樣的東西,他們從來也沒對外說是怎麼樣類型的電子廠牌,後來也簽了 Battles 這樣的團。

我舉這個例子就是說,回到當時的原點,我希望 ROKON 是一個很重要的平台,去簽一些有潛力的團、歌手、DJ 或製作人進來,可是我並沒有想一個這廠牌的風格,告訴他們要往這個方向走,我只告訴他們:「你們去做自己想要做的音樂,然後東西好了之後來討論,我可能有個想法,我會跟你溝通、有沒有什麼調整的空間。」但我不會去告訴他們去做成什麼樣子,以 Artist 本身的特色與屬性為主,而不是以廠牌或是我想要的東西為前提。

回到你剛才的問題,我覺得 ROKON 並沒有設定是什麼樣子(風格)的廠牌,但我對 ROKON 有希望它能夠做到的事情,變成一座很穩固的橋樑,這座橋樑是可以讓這些在自己領域一直很努力的音樂人,透過這個橋樑讓更多一般大眾的去認識、接受,最好去喜歡上他們的音樂,對,我覺得 ROKON 只有這個定位,功能性的定位,而不是風格性的定位。

首支創作單曲《RKNIIFTR Remix EP》除了數位發行之外,實體怎麼會只想要推出黑膠唱片形式?是否想要搭上黑膠熱潮,或是傳承黑膠時代的 DJ 文化呢?

雖然 ROKON 沒有風格上的界定,但本質上還是一個電子廠牌。我接觸電子音樂就是從黑膠開始,這是個人情結的部分,回到現實的狀況,你去看國外很多電子或搖滾廠牌的發行,不見得會發行 CD,數位一定有,實體的考量來說,很多寧願發黑膠附 MP3 下載,而不是選擇 CD 當實體載體,這是國外電子廠牌會有的狀況。

但,我並不是覺得 ROKON 是 Indie 廠牌才會去做這件事情,而是今天既然希望不同的音樂文化,可以讓更多普羅大眾去接觸或了解的話,黑膠也是電子音樂文化重要的一部分,我當然希望透過發行的時候,可以做到這件事情,更多的一般人知道,原來在台灣黑膠發行不是只有經典復刻,這還蠻實際的耶!我碰到還蠻多,知道我最近發黑膠的人,他們都會問我說:「不是只有那些老專輯重發才會發黑膠嗎?」這也是我想要去傳達的另外一個層面,不管音樂的作品本身或到發行的事情上面,我都希望能做到一些事情。所以 ROKON 一開始出的 3 張 EP,我才會堅持一定要從黑膠開始。

創作單曲《RKNIIFTR Remix EP》跟平時DJ的美學有何不同呢?

當時在創作〈RKNIIFTR〉的時候,刻意將 DJ 的身分拉開,大家熟悉的我,還是 DJ 的角色,即便之前跟 Pilot K 合作有入圍金音獎「最佳電音單曲」。但,老實說,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音樂創作者,以前在這方面沒有絕對的信心,所以一直都是採取合作的方式,從一開始跟 Pilot K 合作,後來短暫跟 OVDS 的成員 Ki 有一個組合 BAZZIX,然後跟妮可醬的 Molly 也有一個 ML,我一直在採這樣的創作模式。

當有這個EP的發行計畫,我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放掉原有光環的部分,也跟很多音樂創作者一樣,開始在做東西的時候,可能不自覺在創作中融入他的音樂影響。

當時在弄這首歌的時候,我只是去回想 90 年初剛開始聽電子音樂的時候,哪些東西觸動到我,後來變成〈RKNIIFTR〉這個原曲,我就先給 FPM 聽,他是最早邀請我去日本演出的前輩,他一直覺得我的 DJ 很有特色,可是一直沒有去做自己的歌,他覺得這是我必須要去完成的事情,所以做好就傳給他聽,他就很開心地說:「你終於做了!」我並沒有跟他講我的想法,後來傳給 ☆Taku Takahashi 聽,他們的回饋都是,「聽起來很 90 年代的電子」。

既然兩個 Remix 都是找日本的好朋友,乾脆就連封面設計都請日本朋友來做,我把歌給 YOSHIROTTEN 聽,也沒跟他說要做什麼風格,寄回來的封面設計,老實說太驚喜了,也一樣是 90 年初在聽很多電子的時候,那樣封面設計的感覺,代表想要做的東西在歌裡面有傳達出去,那是創作者會很開心的一件事情,整張 EP 從開始到完成大概是這樣的過程。

那為什麼會出現一個 VIP Remix 的版本?

這是一個很多國外的 DJ 會做的事情,當發現原曲不是那麼適合舞池的時候,他們就會重新做一個 VIP Remix 去所需要的強化舞池動能。當時就是我在 Club 放那首歌的時候,自己知道它的舞池動能不是一般人能習慣,所以我就去重做一個 VIP Remix,更適合 Party 或是自己放歌,最後就出來這 4 個版本,包含封面設計就變成這張 EP。

所以你認為創作對於 DJ 還是重要的事?

重要,非常重要。因為我一直喜歡講這個概念,「DJ 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創作形式。」只是說這個創作形式會延展到什麼程度跟狀態,做自己的歌當然是最為完整的狀態。

我覺得當一個 DJ 越來越清楚創作是一個形式的時候,自然就會往創作的方向去走,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 Mashup 跟 Bootleg?因為這些 DJ 在放歌的時候,他會覺得原始版本有他需要但是沒有的東西,他會去做另外的版本出來,自己 DJ 的時候可以放的,那其實已經開始在做創作了,因為自己會最知道,自己在 DJ 的時候需要哪些東西。

我會覺得這(創作)是一個自然的演進狀態,當然就一個比較現實的角度來說,「百大 DJ」都是藝人,台灣 DJ 有沒有被當作藝人是另外一件事情,至少在國外,DJ 被當成藝人這件事情,已經是普遍被接受了。所以當你是一個創作藝人的時候,當然會想要有更多的作品。

因為樂迷不會一天到晚聽 DJ Set,他會聽你有沒有歌,這也是為什麼 Daft Punk 會入選「百大 DJ」,他們不是那樣的 DJ 嘛,但還是會入選「百大 DJ」,那還是因為歌,「所以就現實層面來講,你有好的音樂創作的時候,其實才是讓更多普羅大眾認識你的機會。
林哲儀認為廠牌下一步最重要的是,讓旗下藝人發行個人作品(攝影:阿國)

圖片說明:林哲儀認為廠牌下一步最重要的是,讓旗下藝人發行個人作品(攝影:阿國)


從 DJ 身分到電子廠牌經營者,看待台灣的電子音樂環境有什麼轉變嗎?

老實說,從發展的角度來看,電子音樂創作或是跟 DJ 相關的,怎麼樣對比搖滾樂都是起步比較晚的場景,第一屆熱門音樂大賽到乱彈阿翔可以在金曲獎上喊「樂團的時代來臨了」,中間也 10 年了吧?

可是你認真去看台灣電子音樂創作開始成形到蓬勃發展,我覺得認真算起應該才將近 10 年,再來「電音」這兩個字在台灣又要背負莫名其妙的原罪,這些事情都會讓大眾看待電子音樂場景會負面過於搖滾音樂場景。

畢竟搖滾樂在台灣已經比較檯面化了。

對,它比較檯面化了。我離開馬雅音樂之後,開始自己辦 Party,也等於說這 10 年來都在這個場景裡面運作,當然就會清楚知道除了 DJ 之外,大家開始出現「要做自己的歌」的想法與重要性,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其實很明顯都看得到。

我也蠻感謝有金音獎這個獎項,今年金音獎也第 8 屆了,開始有金音獎的時候就有「最佳電音單曲」,他們找我去當評審,評審的過程中,我一年一年就確定台灣電子音樂優秀的創作人很多,可是我不知道他們的機會在哪裡。

但,光看這幾年,不管是 K-Pop 或 EDM 現象的影響,看到更多的主流唱片公司想要做這塊嘗試,但他們跟這個場景也沒有連結,比較常做的方式就是找 reference 在開案的時候,討論要做這個樣子。但今天真的要做成 EDM,可是你不是在這個場景裡面的人,你其實不知道要做成 EDM,真正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覺得這個(電音)場景,創作能力已經成熟了,那大家(創作人)現在需要什麼?需要平台、需要資源,需要讓需要做這些事情的人(業界人士)去找到他們。所以回到你剛才的問題,因為大家的創作能力趨近成熟的狀態,那要想的是,它要怎麼樣有更多的資源?ROKON 想要做的就是當一個橋樑,把這件事情給建立起來。

最後 ROKON 未來還有哪些想要達成的目標?

我沒有設定多遠的目標耶。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他們(旗下藝人)趕快把自己的作品好好地交出來。因為你不管今天拿過金音獎也好,入圍過金曲獎也好,進來 ROKON 對我們來說都是全新的開始,剛跟邱比開完會,他自己也說:「他覺得這張專輯根本不想講是第 3 張專輯。」他想要當成是全新的開始,我舉一個例子就像是 Grimes,她進 Beggars(英國唱片廠牌)系統之後,發的那一張,很多人以為那就是她的第一張,不記得她在加拿大獨立廠牌發過甚麼東西。

所以趕快交作品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他們進來 ROKON,不管對我自己或他們來說,我們都希望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或著是想做的事情有更好的發揮,那他們接下來的第一張專輯或是 EP,可能就是生涯裡面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因此短期沒有遠大到要 ROKON 變成一個什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華語電子音樂廠牌,當然在剛開始設立的時候,一定要有這樣的夢想。可是在現階段,回到我一開始在講的,理想跟實務的調整,現在我很清楚東西要一步一步來,當根基沒有打好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沒有,再大的夢想也只是畫一個很大的餅,最重要的就是作品要累積,累積的過程中,第一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妮可醬跟 OVDS 其實都有拿到去年的樂團補助,但我後來都要他們放棄了,因為廠牌不缺這些補助金額,我要的是,確定你們進 ROKON 的第一張作品,按照你們想要做的東西好好呈現出來。
林哲儀:ROKON 想要做的就是當一個橋樑(攝影:阿國)

圖片說明:林哲儀:ROKON 想要做的就是當一個橋樑(攝影:阿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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