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浩修談2020普立茲克建築獎—回歸建築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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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cconi University by Grafton Architects;圖片提供/C-Monster

Q1.您怎麼看待本屆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是否有超出原本的想像?

雖然之前就認識Grafton事務所(伊馮.法雷爾&謝莉.麥克納馬拉),但她們沒有在我的名單內。而觀察評審團對於回歸到建築自身意義的強烈,不偏好大膽的新宣言或表現形式,甚至設計方法的企圖,倒是早在預期之內。從中我們可以觀察到一個現象,從以前的全球地方化,漸漸地以地方性的觀點去影響到全球,評審團想選出這種典範已經好幾年了。

這幾年得獎者明顯都不在明星建築師名單內,是因為受歡迎的建築師常常具有形式語言、概念、宣言等強烈個人特質,強調建築師的天賦才能,與這幾年因為全球化建築媒體而偏離建築的建造、本質有關。近年的評選標準不斷強調建築是社會性、物質性的產物,需要肩負提升生活福祉、公共性、建造本質與藝術啟發等,甚至從在地性的理解再延伸到全球影響力,而非表現個人的建築觀點。因此回看這十年來評審選出的不是終身貢獻獎,就是安靜、不躁進、充滿誠實正直的地方性作品,但這些作品還是能在全球普遍被看見。

我的候選名單則是David Chipperfield,因為他的建築帶有歷史涵構,並在基地的對應上精煉純熟。在建築功力方面還是相對高的,但也因為個人語言較明顯且容易被學,已擴展到全球,成為了全球化主流的一部份,因此較不會被選中。David Chipperfield的作品本來是展現出地方性的,但經過不斷地被複製而喪失了本質,在他全球執業的期間,作品也漸漸地變成個人化的語言,所以強調歷史涵構的事情就慢慢淡薄掉了,所以我認為如果他這幾年沒得獎,之後也就不會有機會了。

James Simon Gallery;圖片提供/Chatchamp

Q2.伊馮.法雷爾跟謝莉.麥克納馬拉,執業40年完成近40個作品數量並不多,多是公共建築,並長期在母校都柏林大學任教,老師怎麼評價她們的作品?

2015年暑假趁著米蘭世博,帶東海建築同學到米蘭理工大學國際工作營的機會,造訪了他們2008年設計的米蘭Bocconi大學綜合活動大樓的巔峰作品,當時還不認識兩位個建築師,她們在粗獷主義現代量體的建築語彙下,運用了三層樓高的無框大玻璃,消除了原本應該會有些壓迫的街角,同時最大化了都市街道與建築內部空間的聯繫性,無論視覺、光線、環境都可以做一個非常大膽的連結,回應涵構的同時又對輕盈及承重做了很好的詮釋及對比,在執行的細節與質感方面都做的品質之上,是除了OMA的Prada基金會外,米蘭當地唯二印象深刻的當代作品。

40年40件公共建築作品的數量並不多,這也恰好能反映出前面講的得獎者的理念及特質,數量少才有時間好好鑽研作品,才能在公共建築上把社會性、公共性的理想執行完整。兩位女性建築師透過作品把建築的「正直」發揮到極致,用極為「中性美學」的現代建築語言把都市外部與建築內部的開放連續性最大化,把環境與建築關係做到和諧共存,還有建造構築性的細節美學秩序的營造,純然把精力放在這些建築空間到細部的基本秩序上,形式只是自然而然的結果,而非刻意為之的創造,我想很多全世界建築師都在做同樣的事情,但是他們能慢慢的做到極致完美而不躁進,確實不容易。

這也是近年評審刻意為之的結果,對比來說,例如像荷蘭建築師Rem Koolhaas能夠為當代建築往後十年、二十年,提出更批判性的觀點讓大家去想,比如處理舊建築時不會用一種刻意復舊的手法,而會去呈現新舊對比,設計的東西也非常細,雖有點挑釁但又融入其中,進行一種激進的語言對話。以非常新的觀點切入,因為處理舊的東西,也是屬於當代性的一部分,這不一定是科技的運用,而是怎麼藉由新視角的提出來推進建築往前。這激進是Grafton的作品所欠缺的,她們表達的是一種回顧,而不是往前看,沒有為當代帶來新的啟發是比較可惜的地方,但是「回歸」就是評審團的主要目的,或許當代表達了太多宣言,而沒有洞徹本質。

Universita Luigi Bocconi;圖片提供/Alexandre Soria

Q3.有些人認為Rem Koolhaas會操作一些議題幫自己皇冠加身,脫離了建築的本質,而是操弄具有話題性的議題,您認為他有沒有在空間本質上真正給出新的想像?

我認為是兩者都有,以建築的本質來說他的作品有好有壞,米蘭Prada基金會是一棟好的建築,設計細節的執行與純粹性跟SANAA可以相比,他早期的作品卻比較粗糙而缺乏動人的構築性。但Rem Koolhaas對於大都會壅塞文化(culture of congestion)下的巨型建築宣言,對建築界的啟發意義重大,衍生出建築內部的外部性與連續性的新觀點,荷蘭派的建築師對於細節都比較不關心,他們較關心的是空間與人如何產生新的、概念上的對話關係,我不會去評論這是好是壞,我認為毀譽參半也是正常的,至少目前為止也沒有一個普立茲克獎建築師可以像他一樣,提出一種悖逆建築的觀點,這在某個時間點是具有時代意義的。

Prada Foundation;圖片提供/MANYBITS

Q4.在評審評語中,可以觀察到幾個關鍵字,合作、對社會環境負責任、要有國際視野但也需在地、為人類服務等,近五屆普立茲克建築獎以來的方向越來越清晰往社會議題靠攏,您覺得原因在於?

我認為與當代建築媒體有關,不管分眾或主流媒體,「影像文化」比較容易偏好易於概念理解或美學識別的建築師跟作品,也較偏好個人的展現,因此當代建築文化走向一種快速而不可逆的全球美學或概念導向,像是視覺病毒一樣,評審對這個淺薄化的集體現象顯然有意見。合作、社會責任、在地理解、國際視野等關鍵字,已不是什麼開創新東西,而是建築專業的根本,在目前的氛圍下,反倒成為一種開創性的提醒。

Q5. 近幾屆的觀察似乎已與明星建築師做區隔,而是要回到建築本質上的討論,老師怎麼看這個改變?

我認為有個重要的關鍵是形式化或個人化,明星建築師通常都會有偏食的缺點,他們會刻意選擇一種形式、空間、材料,甚至設計方法學,將這些重點發揮到一個極致,因此他們比較容易有這種差異性出來,才能使人耳目一新,對於個人而言這是一種價值的選擇。但建築作為一個整合的專業,對人類物質與精神文化有更重要的任務,普立茲克建築獎做為一個世界最重要的獎,在本質上面需要提醒建築專業界,有這個社會責任,要去選擇一種態度。明星建築師以他們極致的表現性的特質已經贏得世界的關注了,不需要再錦上添花,所以回歸到普立茲克建築獎的意義,因此如果我是評審我也會如此去提醒建築專業者,不要忘記建築的根本。

有些在呼聲最高排行榜裡的建築師確實有同樣、甚至更好的實力,例如David Chipperfield,但是評審團似乎想避開預期中的主流,避免從眾,另外又無法脫離主流,但還是要具有影響力,因此從地方性但又有全球影響力的優異建築師中挑選。

Museo Jumex;圖片提供/C-Monster

Q6.獎項評選方向的調整,會否讓這個獎失去影響力?

世界級獎項本來就應該對世界提出提醒或觀點,除非有比它更為重要的獎項出現,而普立茲克建築獎擁有獨特的歷史特質,所以我認為短期內這個獎絕對不會失去影響力。現在世界上觀點是多元的,所以如果不同意這樣的做法,也可以自己創立獎項,國際上的獎項也非常的多,因此在適當的時間提出這個時代適當的聲音,反而是好的,普立茲克建築獎在選擇一個價值,而不是在選擇一位建築師,能夠不從眾看出長遠的價值,是重要的時代任務。媒體可以透過報導的機會,讓建築界去看到這件事情,我認為獎項的趨勢會再持續幾年。

大家很關注台灣有沒有機會得到這個獎,加上最近台灣的建築界也在推行建築的在地化,感覺上好像很有機會,但是這個獎的兩個的重要特質,恐怕不容易在短期之內做到,建築的藝術性與本質以及作品的品質。營造的品質是多數建築師沒辦法去掌控的部分,這可能跟我們的營建體系有關;我認為將建築構築性變成一種藝術的精準度,雖然有慢慢趨近,但還沒做到。如果從普立茲克建築獎的標準來看,建築的想法到執行若沒有改善,整個台灣的建築界會永遠停留在談,與獎項的標準有一段距離,倒需要喚醒物質性及真實性的理解,「回歸建築的思考」是這個獎這幾年來對我們的提醒。

建築的本質是以物質的構築性去表達他的精神性,台灣的建築師對於空間的能力還蠻強的,但都是從空間形式再思考到構築,但對於好的建築師而言,這兩個東西是同時存在的,因為構築性是在地的,所以如果對於構築性的不夠純熟的話,是無法做出標準之上的好建築,這也是台灣建築師與營造產業最弱的地方。

Q7.前年獲得普立茲克建築獎的印度建築師巴克里希那.多西,當地施工單位的營造能力也不會與台灣相差太多,為什麼印度有這個能量與機會贏得獎項?

差別在於全球影響力,磯崎新等現代主義時代的先驅者,長期對於建築提出在地性的看法(全球在地化),而多西是柯比意的傳人,長期在印度執業,從現代主義回歸到印度在地的構築,對於當地的營建體系本身的限制與理解,能夠超越限制去表現他想傳達的事情,台灣的建築師普遍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他們會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營造廠,而不是從營造的本質去構思設計。

Indian Institute of Management Bangalore;圖片提供/Nitinku5021a

Q8.實構築已舉辦至的七屆,老師今年擔任實構築展的策展人之一,依您的觀察,台灣在構築方面有所前進了嗎?

建築界有很大的前進,但也有後退的地方,越來越多建築師認知到這件事是重要的,甚至中生代與年輕建築師都在這方面有所努力。實構築已經舉辦十多年了,檯面上活躍、有理想的建築師,努力地想去提升,也帶動了關注建築產業發展的參與者,對於構造的重新重視算是一個局部性的良好影響,但我還沒辦法去評估是否擴展至全面性。另外後退的地方是重視建造這件事的同時,似乎對於建築「空間」的精神性與開創性失去興趣和動力。

Q9.台灣這十幾年來不斷的努力是希望台灣建築師能站上國際,還需要什麼努力才有機會被看到?這次得獎團隊得獎經歷是非常完整的,是不是也需要投入國際獎項的競爭呢?

是,這幾年願意投入大大小小國際競賽的建築專業者,慢慢都有一些成果,願意與國際對話相互理解,而不是只在台灣的涵構脈絡裡面談。台灣邊緣的獨特性是很重要的,綜合很多的條件轉變成新東西的能力是強的,並且有一些基本的特質,比起純粹國際化的國家如新加坡,他們要得到普立茲克建築獎是更難的。我們對於處在亞洲文化與西方文化中間是適應的,但怯於與國際的建築積極作對話,這種相對較孤立的情況下是沒辦法被看見的,你的觀點會無法連上主流(普立茲克建築獎去提醒主流的這種主流),若台灣沒有在這個對話裡面就喪失了自我提升的機會。

Universita Luigi Bocconi Milano, Italy by Grafton Architects;圖片提供/Nilton Forest

Q10.作為學校老師,您認為普立茲克建築獎對於教學上有什麼幫助或對學生的影響?

我覺得在以前沒有分眾媒體的時代影響力比較大,在現在這種媒體時代,反而只是消息之一,若老師沒有特別跟學生說明獎項意義的話,可能學生也不一定會關注這件事,由於現在訊息量多與以前非常不一樣,學生們可以選擇他們想要關注的訊息。這對學校也是一個提醒,老師應該去辨別、回應及討論,這項獎項在建築上面的意義是什麼,而我個人會第一時間跟學生談論和提醒。回歸到課堂本身,例如實構築,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小眾運動,而不只是一種展覽性質,對於材料與建造開始有感覺,也願意討論什麼是構築,以前這不再教育的範圍裡,我觀察到有些學校是從材料出發思考設計的,但我認為那也是一種偏食,因為建築是一個整體。

Q11.對於年輕建築專業者開始重視自己作品的回顧與整理,老師有什麼看法呢?

我覺得回顧與整理是好的,但也不要矯枉過正,因為建築需要長期的累積,但在做設計的時候,刻意想讓你做的事情如何被看見的話,當這變成一個重點時就會有點危機,但主要還是回歸到個人希望如何做建築。今年普立茲克建築獎的提醒也是如此,他們做了40年的公共建築,每年平均做一棟,願意做這樣的事情是一個價值的選擇。

University Campus UTEC Lima;圖片提供/Iwan Baan



邱浩修

東海大學建築系副教授兼系主任,哈佛大學設計學院設計博士,專長為數位設計與構築、虛實整合互動空間設計、當代建築評論,過去幾年教學研究與設計實踐,致力於探索持續進化的當代數位技術,如何在全球與在地的社會文化與建築產業脈絡下,從概念到實踐挖掘出新的設計觀點、設計方法與應用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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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  訪/東海大學建築系系主任 邱浩修
採訪日期/2020年3月6日
採  訪/王進坤
編  輯/王彤
圖文轉載/凱悅基金會—普立茲克獎官方網站、Flickr、維基百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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